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
3月24日晚间，峰学蔚来教育公司发布讣告。
宣布张雪峰因心源性猝死抢救无效而去世，终年41岁。
围绕着张雪峰，一直有两种声音，这几天来的争论更是激烈。
一种说。
张老师是贫寒学子的指路明灯，功德无量。
另一种说。
张雪峰在让教育变得极端功利和粗鄙。
当然，张雪峰并非完人。
无论是他争议性的言论，还是他并不那么准确的判断。
比如他对身体健康和跑步锻炼的一些理解。
或者，曾经被他推荐的“好专业”。
但比起争论张雪峰如何，更重要的问题在于理解——为什么是张雪峰。
他是继俞敏洪之后，中国教育（教培）行业最有影响力和话题度的人物。
在Sir看来。
将张雪峰推向崇高，或者要将他打倒在地。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人，事实上是在同一个焦虑下，出现的两种反馈。
大概都是因为。
拿这个时代没有什么办法。
于是只能拿住张雪峰。
01
如果将张雪峰和俞敏洪对比，那么他对这个时代的象征含义就更明显了。
他们分别呼应了各自时代背景下，年轻人的迫切诉求。
俞敏洪在讲“走出去”。
张雪峰则是“向内求”。
《中国合伙人》的英文名，American Dreams in China，很好概括了这个电影的主题。
有两种理解：中国版的成功学传奇（如同常规的美国梦那样）；在中国，做着去美国的梦。
90年代，出国热席卷全国高校。
俞敏洪也不例外，只不过“土鳖”的他，签证这一关就被拦下了。
数次递签，都被签证官拒绝了。
于是转换思路，开设英语辅导班，助力他人的出国梦。
那是一个在追梦的年代。
人人相信奇迹，渴望到外面闯荡。
给中国一个机会，还世界一个奇迹
而轮到了张雪峰腾飞的时候呢，潮水已悄然改变了方向。
张雪峰说得最多的，以及他的受众最想听的。
是如何上岸、进体制内。
于此同时。
一个曾经十分冷门的学术名词，变成了通行网络的热词——
内卷。
在机会不再增加的情况下，众人都齐刷刷将目光转向编制数量有限的“萝卜坑”。
竞争在白热化，付出的时间、精力和金钱（过去闻所未闻，考公也要报辅导班），但群体创造的价值并没有增加。
甚至是在减少的。
因为每个人都压缩了自己的梦想、创意和试错勇气。
在这样的情况下，张雪峰才变成了越来越多人的选择。
02
张雪峰身上还有一大标签，就是“寒门”。
这和俞敏洪很相似。
俞敏洪甚至还更“寒”一点，出生在江苏省江阴市的村镇，考了三次高考，才考上了北大西语系。
张雪峰则出身齐齐哈尔市富裕县，父亲是一名铁路职工，全家在下岗潮中深受影响。
张雪峰靠全县60名的成绩才考上了郑州大学，计算机专业没要他，调剂到了给排水专业。
两人在互联网上受到拥护，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们被认为“替底层说话”。
俞敏洪就不多说了，在疫情间，教培行业的K12线受到重创，俞敏洪选择将桌椅捐赠给乡村学校，获得广泛赞誉。
而张雪峰呢。
他的观点和建议哪怕不完全正确，但也直言不讳戳破某些假象，对那些处在教育资源分配不均、信息不对称环境中的农村子弟和底层家庭，尤其有分量。
中产阶级以上的家庭不需要张雪峰。
他们本身有足够的眼界，也有资源为孩子规划发展。
很多人记住的是张雪峰“打断腿不让新闻学”“军校稳定”这样简单粗暴的结论。
其实更深一层。
张雪峰通常都是从底层的视角出发的。
比如，底层家庭付不起试错成本，所以要优先报那些现实的、稳定的专业。
别人有条件地可以向上追梦，咱们还是先保底吧。
在张雪峰走红后的两年内，他上过十几次热搜。
骂生化环材，骂文科，骂小语种。
这些专业在张雪峰眼里，只有一个“原罪”，那就是——
就业差。
在deepseek、豆包没上线的年代，他就是寒门学子最趁手的AI。
而张雪峰和俞敏洪，这两个时代的符号区别也在此。
俞敏洪虽然也出身底层。
但他从来不劝止追梦，也实实在在创造出新的梦想，转换直播电商赛道后，依然捧出董宇辉这样的行内顶流。（且不论最后如何收场）
俞敏洪代表上一个时代的成功学。
这种成功学的叙事，是向所有普罗大众开放的。
那个年代成功学的书籍，就摆在书店最畅销的位置，每个人都感觉自己是触手可及的。
就说俞敏洪最近的一次“翻车”。
2025年11月中，身在南极的他，向新东方的全体员工发表了一封公开信。
Sir倒不觉得这是何不食肉糜，或者故意给员工画饼。
而是他们那代人习惯性的观念就是这样，不觉得成功人士和普通人有不可逾越的鸿沟，他觉得我做到的事，对你来说也有价值——
你会受到启发，会受到激励，说不定有天你也可以实现你的梦。
但在张雪峰这则截然不同了。
张雪峰在2021年离开北京，来到苏州创业，至今名下关联13家公司，担任法人的有9家，员工超过1400人。
然而张雪峰的拥戴者们，来到这却从来不是为了向张老师学习，成为和他一样成功的企业家的。
他们的成功。
是抓住平凡生活里，那个飘忽不定的安全感——就业率高的专业，福利高的单位，或者老家的编制。
Sir不是要比较两种人的高下。
只是想说。
当时代把个人推向浪尖。
那个人成为了符号，也注定成为不同立场和观念交锋之处——
大家评价的早已不是人本身。
而是倾泻我们对时代的不满、无奈和飘忽的期待。
03
最后来说，张雪峰最常被批评的——
他是“理想主义的毁灭者”。
尤其是他对新闻学的评价，更是激起不小的风波。
但里面，有一个问题被混淆了。
很多人说，文科是这个社会不可或缺的，是人文理想所在。
这当然没错。
但在张雪峰的语境里，他批判的是文科本身，还是针对许多挂着文科招牌实则不产生学术价值也不提供就业的“冗余教育产能”呢？
无需将文科与理想主义绑定。
无论文理，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一个“出路”。
古往今来皆是如此，哪怕李白和杜甫，读“文科”也不是为了文学理想的，首要追求还是求功名、入仕途。
或者应该这样说，资源和权力是怎么配置的，那么大多数人的“理想”就在哪里。
余华开始写作小说，不过是为了争取尽早调入文化馆。
莫言的写作之路的开启，写小说也并不比一个饺子对他的诱惑力更大。
不必苛责没有人追梦了。
梦想从来是个好的东西，会持续产生吸引力，更别说中国人身上迫切的逆袭愿望。
不然为何一个“龙虾”，唯独我们养得最凶。
如果梦想真的足够性感，会无人问津吗？
反过来，当不能够选择现实而必须追梦的时候，这种所谓的理想主义，很可能只是一种高级PUA。
在AI势头下。
已经出现了不少码农被裁的新闻，张雪峰过去口中的热门专业有可能在未来出现就业危机。
而文科，因为“更接近人”，据说含金量会上升。
过去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现在文理科的攻守之势可能逆转了。
大众的选择方向又会改变，但这和理想主义没有多少关系。
就是在这样不稳定变化中，安稳才成为了第一志愿。
事实上，从来没有铁打的“好专业”。
迎接变化是不可回避的课题。
甚至张雪峰的公司本身，业务依靠的是信息差，但在AI下，大家很快也能得到回答。
当然AI不是万能。
但14999元的志愿填报指导，同样也不可能保一世安稳，不是么？
把俞敏洪和张雪峰放在一起，不是拉踩。
因为他们代表的不光是教培与教育咨询两个赛道。
更是“向外”和“向内”的两个人，用人生给后世留下的经验之谈。
是每个时代都有属于它的活人。
即，每个时代都会被同一种人赋能。
俞敏洪能踩在“自费留学潮”的浪尖上，赶上民办教学松绑的政策红利，抓住世贸组织和全球化发展的机遇。
而张雪峰呢？
东北人自带的喜剧天赋，还没做教育，没干直播，那股往外冒的表达欲已经让他在互联网上小有名气。
早年的讲座，他对学生上侃民国历史，下聊《五十度灰》，都讲得津津有味。
录节目，上综艺，哪怕在一众专业喜剧人之间也毫不逊色。
一个历史性的画面，在十年后最火的教育咨询网红旁边，坐着未来的女顶流，赵露思。
张雪峰的追随者在求稳，但张雪峰自己的事业却是激进的。
别人想躺平。
但他不停歇地卷自己。
张雪峰的离去，一句点赞上万的评论是：
“41岁的年龄，只有去世还能被人说年轻。”
这个教人如何不走岔路的人，如何降低容错，如何把握人生的人，看似是在帮我们破解迷局——
没错，填报志愿很重要，考研考公就业很重要。
中国从出生开始就是“键人”，中国人的一生是被打上关键帧的一生。
总有人劝自己再忍一忍：
高考完就好了，上大学就好了，填报完专业就好了，上岸就好了……
可是呢？
每个时代都只属于活人，新的版本也只会属于新的活人。
这里说的活人不只是活着，而是为自己而活的人。
在所有人都摸着石头过河的3.0时代，理想没了意义，稳定也不再稳定。
但我们还剩下自己——
幸好不论何时，都还有自己，作为唯一的答案。
就算拼不了事业，扛不住大旗，也得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因为人生真的只有一次。
那个教大家如何把握命运的人，提前离开了。
但张老师还在。
因为这就是他留给我们的最后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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